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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分」的悲歌/kong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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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我出生在一個家族關係非常不和諧的家庭,爺爺是大地主,嫲嫲從香港嫁過來做爺爺的填房,她生下我大伯,父親、三個姑姐。我們是客家人,客家人的觀念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家裏揭不開鍋也要供孩子去上學,但我大伯過慣少爺仔的生活,經常逃學,眼見他不成氣侯,爺爺嫲嫲就將希望寄託在我父親身上。父親順利考入嶺南大學,但很快在學校接觸到共產黨的地下組織,(此時爺爺已過世)參加東江縱隊,加入共產黨。土改前夕,嫲嘛寫信要父親回去認領分給他的田地,我父親早就向組織交代了家裡的事,認為自己已經背叛了家庭,而且還是個軍人,所以他對嫲嫲說不要那份田地了;大伯獲悉後以爲好事落到頭上來了就把父親的那份田地劃歸到名下。這真是殺身之禍呀!土改劃成分把大伯劃爲大地主,嫲嫲是地主婆,而父親是位革命軍人。

可憐我大伯的兒子只比我小二十天的堂弟,與我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在人生的長河中與我各走著二條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我的家庭成分是革命幹部而堂弟的成份是大地主,我在「成份」的光環下在北京、廣州渡過了我的學生時代,而堂弟因爲是地主仔而被剝奪了上學的機會,在家鄉低著頭胸都不敢挺直,一有莫須有的錯失將遭到無休止地批鬥,他一生連省城都沒去過。不過就算他去了,他的叔叔(我父親)、還有姑姐(姑丈是軍區後勤部的幹部)爲了保護自已也不會讓他進家門的。

大伯在家鄉被鬥爭得半死不活曾來過廣州求醫,父親連家門口都沒讓他進,在樓梯間急匆匆塞了數元銭給他就打發他走(這已經是喪失「階級立場」了),急得嫲嫲痛哭,還不敢哭出聲。大伯只好去找他妹妹(我姑姐),情況更糟,後勤部傳達室要姑姐出來領人進去,姑姐說不認識此人,就這樣大伯拖著半條命回到家鄉,不久就去世了。

我那可憐的堂弟以後的生活和精神壓力甭提有多苦了,到了他適婚年齡又有誰肯嫁給他呢?村婦委會主任的女兒是個聾啞人,仗著她母親大小是個官到處闖禍,村裏的人都怕他,自然也沒有人娶她,所以她就看中了我的堂弟,堂弟在沒有任何選擇下與她結了婚。不過自此堂弟在「紅五類」老婆的光環籠罩下可以稍為挺胸擡頭做人了,村裏有人再欺負他,啞婆就會扛著鋤頭追他成條村。八十年代末我回家鄉去探望堂弟,真把我嚇了一跳,他的樣子很像我父親,足有五十八、九歲的樣子,他畢竟是我堂弟呀,而且還生了四個「化骨龍」!我說弟弟啊你生活那麽窮困還生那麽多?堂弟傻笑著指著啞婆說她又聾又啞又不會寫字每次懷孕六個月才發現,有啥辦法?因爲窮,四個「化骨龍」也讀不起書,望著這一家子人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可以脫貧,我心裡是隱隱的痛。啞婆每天端水給我沖涼,又搶著幫我洗衣服等。我真心感激她給我堂弟帶來的那一份幸福,臨別前啞婆還打手語叫我放心,「說」我會保護你堂弟的,做手語翻譯的堂弟笑了。望著堂弟的笑容我淚流滿面,都是我們這一代人,倒楣的一代人;但是,看著堂弟我頓時不覺得自已倒楣了,因爲我比他幸運一百倍、幸福一千倍!天呀,「成分」足足害了我們家族三代人!

在上世紀,相信與我們同遭遇的家庭不知凡幾,「成份」的悲歌響徹人間!

說出來也許沒有人相信,「成分」在社會上在校園裡壓得令人透不過氣時,我竟然背著「紅五類」的金漆招牌內心裡萬分痛苦地長期在掙扎著,因爲我覚得我不是「純種」的紅五類貴族,只因父親背叛了爺爺才換了面孔,但我感到我骨子裏頭沒有吸收到「紅」的養分,因此每當有人揮舞著皮帶問我是什麽成份時,我總是小聲回荅:「革幹」,說時心裡在滴血。

人違背良心是最痛苦不過的事,更慘的是,這些秘密都萬萬不能向任何人傾訴,只能自已默默地承受,終有一天我異想天開地想父親背叛爺爺,我難道不能背叛他嗎?在那個瘋狂的年代竟有我這樣瘋狂的想法,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不可思議。

上中學後我在班裏跟非「紅五類」的同學關係非常好,我從來沒有岐視過她們,她們之中有很多有才華的人我還羡慕她們,但可惜的是她們之中也有不少人幻想換換面孔,唱一唱「成份」的悲歌。我在執信女中求學時一位長相美麗名字美麗的同班同學,學習成績優秀極了,人也非常可愛,但她爲了爭取入團,找到班主任做自己的入團介紹人,然後老老實實向組織交心,說出父親多年前因犯罪被處決的事實。此話一說便毀了她一生,雖然考高中時她成績名列前茅,但卻失學了,早於1965年下鄉到海南白沙某農場當知青。70年我在儋縣那大碰到她,看著她年華老去的模樣,想著她當年的風彩,我百感交侵。她告訴我,因雙親去世,她早早在海南成家了,風風雨雨,湊合活著。78年她帶著孩子曾到廣卅找過我,我表示要聯繫舊同學,爲她搞個聚會;沒想到聚會還沒搞成,她卻因病去世了,扔下二個未成年的孩子,年齡定格在30歲。我永遠懷念她!

我的心結越拉越緊,所以在政治上毫無表現,在學校,在農場,回城後在單位,在從來沒有入黨入團的衝動,有「紅五類」的同學同事在我背後議論,說我是叛徒,我並不生氣,我只覚得自己是「另類」。

孔惠玲,
你的“唯成分论”及“再唯成份论”刚在市井出现时我读了一次,近日因黎先生提及又读了一次,每次都很受感动,对你也十分敬佩。很庆幸七中有如你一样的有思想,有良知,有个性, 不随波逐流的, 纯真的人 - 对做过的“错事傻事”也千方百计去道歉。你就是KongLing 吧?  Nice to meet you. 希望你身体己康复。

澳門是我们愿意再去的地方,前年回穗时顺道在澳門住了-夜,那些美食令人回味,比香港的都好得多。
waiming:先跟你拜个早年!謝謝你的捧場,对于你的高度評价本人实在担当不起,我相信在那疯狂年代做錯事的大部份人在回忆一生经历时一定会覚得内疚万分,只不过他们沒有渠道以表歉意,而我有赖市井這个平台談談自己的真实感受而己,我好欣赏刘少奇夫人王光美的包容度。对,kongling就是我,有机会欢迎你再次光临澳门这个小小城市。

活著的人們

(舊帖重貼)

有一齣電影叫<<活著>>是根據余華的同名小說拍的,劇中的主人公是個紈侉子地,因為好賭,把祖上留下來的田地房產全輸掉了,適逢政權更換接著是「土改」,成份被評為「貧下中農」,是革命的依靠力量;而那位嬴回了若大田舍的仁兄就再沒有那麼好運氣了,成份是地主還吃了革命的槍子兒。Kongling 的家族史比<<活著>>更為唏噓,因為「堂伯」只是老老實實的接過積累了幾代人的血汗,去繼續耕種和經營而已。若然「革命」還要遲些年才成功,說不定堂伯還會向有兄弟姊妹參與其中的「革命隊伍」提供資金呢。

(有一位長輩私下裡對我們講過這樣一件事,五十年代初,孫中山先生的兒子孫科原想從台灣回到中國大陸,他委托一位海外華僑先回家鄉香山翠亨村看看,其時翠亨村在「鬥地主」,華僑親眼見到了那些先是養育了孫中山後又出錢出力支持孫中山鬧革命的父老鄉親們背著石磨被吊打的情景,他沉著氣不動聲色的回到海外向孫科如實報告,孫科於是打消了回大陸的念頭,客死異鄉在所不惜。)

反之kongling整個家族中最有人味的是那位「堂弟婦」,由於又聾又啞,應該聽不進「誓保江山代代紅」的革命道理,應該不會意識到自己是「紅五類」領導階級的優越,但她會舉起鋤頭來捍衛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每當讀文至此,我都心頭發熱,為這位巾幗勝鬚眉的殘疾女性而感動。

狼無論如何都要吃了小羊,小羊吃了狼老哥地盤上的草,喝了河流裡的水都是藉口而已;「成份論」、「唯成份論」是狼為了吃羊吃得讓自己和羊都心安理得的理論,kongling文章之美,不在於懺悔,不在於反叛,更不在於揭露和批判那些年頭的歪理和醜行,而是影映了人性的泯滅和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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